研究與批評
吳洪亮:在回眺中探求未來——關于2018年威尼斯雙年展中國館策展的來路
來源:cafa.com.cn  作者:CAFA ART INFO  點擊量:319  時間:2019/8/26 13:59:42

摘要:藝術類的策展伴隨著中國的改革開放以及進一步全球化的進程同步發展,逐漸呈現出獨立的學科特征。同時策展人也需要深入地參與到藝術生態的復雜語境中,來表達文化立場和藝術主張。策展是個實踐類的學科,如何在具體工作中提出更前瞻的問題、更因地制宜的建構、更有效的呈現與傳播,是建立本土化的中國策展學必要思考的內容。本文就是通過筆者的策展具體工作來回應這一問題。

關鍵詞:策展  中國策展學  因地制宜  當代藝術  威尼斯雙年展中國館 

改革開放最大的意義是從思想到行動的變革,藝術也是一樣。1979年,“星星美展”在中國美術館外開展,那些掛在鐵柵欄上展出的作品昭示了中國藝術生態激變的序章。盡管“策展”的概念在其后很長一段時間才為人熟知 ,但中國的策展事業的確伴隨著中國藝術的發展一同興盛,并對推動其發展給予了很大的助力。經過這數十年發展,中國的藝術展覽制度及展覽方式逐漸健全,開始呈現獨立的學科特征。2015年,中國美術家協會藝委會成立了策展委員會,這不僅標志著行業內的組織形成,更是一次身份的被認定。2018年,策展委員會在當年的年會上舉辦了第一屆“策展在中國”學術論壇,策展委員會主任范迪安先生在論壇中提出建立中國策展學的倡議。

面對這個從國外傳入的新生學科,作為一個從觀望到親歷這段歷程的策展實踐者,我能感受到近年來環境的變化給策展人提出的新問題。中國經過四十余年的深化改革,如今更加深入地參與到全球化語境的復雜環境中,中國策展人的文化主體意識更加強烈。在這樣的情況下,誠如范迪安院長在如何建立中國策展學的討論中提到的,“以審視之勢提前沿問題”就顯得尤為重要。因為在中文里,“策”有一種解釋特指古代頭上有尖刺的一類馬鞭子。所以,策展在某種程度上是有方向意義與鞭策價值的。

今年,我因為有幸策劃了威尼斯雙年展的中國館,常常被問起關于策展的問題。我想策展是個實踐類的學科,以下我就結合自己的工作來談吧。我是生在上世紀70年代的人,這一代人很多關于中國傳統文化的土壤已經改變了,對其的了解甚至只能用假設的態度開始去做,也許我們早早地誤讀了我們的基因,但是希望了解自己根脈的態度是懇切的,尤其浸潤在全球化邏輯里的當下。因為這樣的想法,我們還曾在2010年做了一個名為“東方假設”的雕塑展覽,“東方假設”可能是思考的一個開始,我也抱持這樣的認知去學習傳統和面對當代藝術。

很多人疑惑,一個大部分工作圍繞20世紀傳統中國美術的人,何以成為威尼斯雙年展這個當代藝術盛會的策展人?的確,我工作的機構北京畫院,是一個六十余歲的傳統畫院,這里收藏的2000余幅齊白石畫作是我們工作的重要內容,而以這些齊白石收藏為核心,又深入拓展了與之相關的20世紀中國美術大家個案,這是我十幾年來所做的功課,這些看似與當代藝術意趣迥異,但是越深入研究就越發現,20世紀的中國藝術就是今天中國當代藝術的前史,是滋養中國當代那些熠熠星光的藝術家們的土壤。同樣,這也是中國策展人面對的根脈和形勢。人類進入新狀態時,往往會進入溯源的探求,今年威尼斯雙年展的主題“愿你生活在有趣的時代”,是引用了張伯倫上世紀30年代講的一句所謂的中國古諺 ,縱覽今天的局勢,與1930年代有太多的相似點,新的問題也總能在歷史的回眺中找到影子。所以在面對這個題目的時候,我的方法是回顧以往的工作,我甚至認為這并不是在做一個新的展覽,而只是在做一個展覽不同的層面和部分而已。展覽定名“Re-睿”,(圖一)正是取回眺歷史而獲得智慧的意思。

那么,“回眺”有什么樣的價值呢?與未來什么關系呢?幾年前,我在中國美術館為一個年輕的’80后藝術家王雷做過一個展覽,題目選了一個字:爻。這位藝術家創作的方式是把報紙捻成線,編織出他要的作品。(圖二)“爻”字其中一個含義就是結繩記事。結繩記事是記錄過往事實的最為原始方法的方法之一,而記錄過往的目的常常是指導未來的。 “爻”后來更多為大家所知是與占卜有關,更印證了歷史與預測未來的關聯,預測未來不是想象,而是以歷史為支撐的分析,這也就是為什么很多預測未來的人常常是歷史學家的原因。

而回復歷史的經驗之后,如何轉換視角和思維,讓過去指引未來?幾年前,我在故宮博物館為藝術家王天德做過一個展覽,題目就用了“回”字 。“回”的字形像故宮和北京的俯瞰平面,中國的那些傳統,像這個城市的城墻,曾經很長時間被認為是壁壘。(圖三)但很多年后,當國家發展到一定的狀態,尤其是我在北京畫院這個被視為非常傳統的單位工作的時候,非常需要轉換工作的方法。當我們把平面的圖形立起來放到空間里,“回”也許就不再是被傳統圍困的城墻,而是通往無限未來的一扇扇門。因此,轉換思維是策展的關鍵點。這是我面對傳統,開始興奮地探求的開始。

此后的實踐就開始越來越有的放矢。2015年,為藝術家戴耘策劃過一個名為“與”的展覽。戴耘其實也在深入傳統的路上找到了另一扇探求各個文明歷史與當今世界關系的門。戴耘在西安長大,從小就被教育,著名的昭陵六駿中的“二駿”被“美帝搶走了”。(圖四)但隨著對史料的深入了解,他發現事實并非這么直白又恩怨分明,這樣的文物背后有著非常復雜的流轉過程,有著一言難盡的“愛恨情仇”,因此,他用六年時間,用自己小時候居住的房子的建筑材料紅磚作為材料,再現那些被收藏、展示于世界各大博物館的文物,尤其是其中輾轉流落到異國的雕塑。在策劃這個展覽的過程中,我們發現了一個材料。阿富汗塔利班武裝組織摧毀了世界文化遺產巴米揚大佛,很多藝術家想要復活這件作品,有日本藝術家提出了用激光復活的構想,而中國一對夫婦用投影儀再現了這件宏大的作品。我們也把這個概念呈現在今日美術館十幾米高的展廳里,展覽先將文物的原件投影出來,然后用一套舞臺用的編程燈光漸次照亮戴耘復制的世界各地流散他鄉的文物,游移的光為空間注入了時間線,那些過往的雕塑、戴耘的雕塑,以及前來參觀的觀眾被共同納入到一場戲劇里,看到了雕塑作品的狀態“與”狀態之間、意義“與”意義之間、態度“與”態度之間構造出的新的邏輯。(圖五)

“與”也讓我們看到,銜接古與今、傳統與當下的核心,是人類情感亙古不變的共鳴。2016年,我以昆曲《牡丹亭》的精神力量為參照,在昆曲的主要發源地蘇州做了一個名為“自?牡丹亭”的當代藝術展,展覽選擇作品的標準、情緒、節奏都來自《牡丹亭》。參展作品與情、與愛、與個人直覺的感悟、與大膽地表達甚至與超越極限的想象有關;展覽的節奏如同戲劇,尋找跌宕感,尋找情緒的起伏,甚至還要有生旦凈丑的角色感;展覽希望帶給觀眾的是一次眼睛、 耳朵甚至嗅覺、觸覺的多重體驗 。“自?牡丹亭”的空間節奏則借鑒了蘇州一處園林,叫藝圃。藝圃夾在民居巷弄的深處,在處理不同尺度的空間轉換方面頗見獨到之處,因此,空間藝術家馮羽借用藝圃的空間邏輯,并用多層紗幔在金雞湖美術館的展廳里疊加形成復雜多變的空間關系,呈現出當代重構下的園林趣味。當然,戲劇是時間性的藝術,“自?牡丹亭”也是一個以時間線展開的單流線展覽,這條單行線的最后,觀眾回到入口的挑高展廳,展覽專門在此處搭建出一個獨立空間,在近二十米高的空間里藝術家李暉紅色激光的背景下,在彌蒙的煙霧中將呈現的是一段濃墨重彩的昆曲表演。我把這一環節稱為“月落重生燈再紅”,揭示出“還”的主題。(圖六)中國人其實對循環的生命特別有感觸,此處是展覽的高潮,也是展覽戛然而止的地方,希望這個展覽的高音可以建構一點意猶未盡的感覺。

這次展覽據說是創造了金雞湖美術館的參觀記錄,所以他們邀請我兩年后再做一個展覽,這樣的邀約對我來說是一個很大的題目,在反復推演之后,我再次回到了園林,這次選擇了蘇州現存最古老的園林:滄浪亭。園林的妙處在那份詩意空間的背后是“出世”與“入世”矛盾中的物化。它不僅是安放“身”的,它更重要的是安放“心”的地方。當蘇舜欽為他的園子定名“滄浪”時,就為滄浪亭的空間意義確立了內在靜觀、自我存養的基調。“滄浪” 的精髓在于以一種超然的情緒,尋找進退的平衡點;這園子的精髓在于以一種文人的性情,于塵世間造就一個有如平行世界的世外桃源,為外部世界和自我心靈之間構筑起身心自如的緩沖空間。這并非是妥協中的自洽,而更像蘇州人性格中的“糯”,仿佛棉柔但難以讓其折服。在中國文化的漫長積累下甚至演變成一種入骨的情懷,悲觀中的愜意。有意思的是,《牡丹亭》可以說也因園林而生,“不到園林,怎知春色如許”,在湯顯祖的故事里,愛情的力量跨越生死,如果“自?牡丹亭”是關于極致個人情感的體驗,那么“自?滄浪亭”則是文人意識引發的現實空間中的沉思,是一次浮世內外的身心修煉。反觀現實,正觀世界,直面自我,如何安放自己的“心”呢?“自?滄浪亭”這個展覽以園林的思想為入口,為觀眾找尋那個安放心的所在。(圖七)

在蘇州回應滄浪亭的精神追求,是站在歷史現場的隔空凝視與暢想。去年,我還“站在”了另外一個20世紀美術史的現場,“大雅寶胡同甲2號”是一場關于我的母校中央美術學院的前身北平藝專老先生的展覽,這個地址是徐悲鴻1946年去做校長以后給那些現在看來都已經是大師們的老師找的集體宿舍,像李可染、葉淺予 、吳冠中、黃永玉等等都在這個院子里住過。這樣一個歷史現場的回顧,以及現在《三聯生活周刊》的主編李鴻谷的一句話給了我非常大的啟發,他說“歷史的現場包含著歷史的邏輯,能否意識到它并遵循它的規律,對歷史中人是挑戰,對后世讀史者同樣是挑戰。”我們回到歷史的現場時,所面對的挑戰是雙重的。而威尼斯雙年展中國館對我現在來說,已然成為一個歷史的現場,同樣需要回眺了。

我們回到對這個不算大的展覽的現場。一共室內面積700多平米,室外面積300多平米,這個“小型”展覽能吸引國內外這么多的人,一定有它歷史的邏輯。展覽的題目“Re-睿”,實際上也是面對了中西方交流中翻譯的問題,我個人是語言的弱者,所以一直在尋找語言之間的關系,“Re”是一個前綴,而有一個音跟它相似的“睿”字,有智慧的意思,我們前面討論的所有回復的過程,其實是希望獲得智慧開悟的過程。這個展覽不僅找出中西之間語音、語意的貫通,也找出很多物質上的相似之處:水、橋、拱門,我們將這些元素融入到展覽的平面視覺設計中,也應用到展廳空間里。而這個空間正來源于我對蘇州的學習,園林教會了我做可游玩、可感知的空間。最直接的是多流線的路徑,無論從哪個門進入,長長的走道會調整你的狀態,空間尺度和人的行走會帶來不一樣的心理感受,當走到氛圍最高漲的小廣場時,人是容易迷失的,超過四條路徑可以選擇,到底去哪里?很多觀眾說沒幾件作品我怎么轉了這么久?這是我們當時做這個展覽的時候的“陰謀”。當然,室內中心的橋,也能看到埃舍爾矛盾空間和視錯覺的影子。(圖八)

此次展覽參展作品不多,藝術家僅有陳琦、費俊、耿雪、何翔宇四位。選擇的作品乍一看看不出是哪國人做的,但是仔細感受又非常有東方氣質,我希望展覽輸出的淺層邏輯是每個人都看得懂的。(圖九)觀眾能看到水、看到陽光、看到空氣、看到孩子的誕生與生老病死,但是深入去看,每一件都有蘊藉而深刻的力量,這是中國人喜歡的含蓄的品格。這樣一個展覽,也是切切實實在回應主策展人所提的“愿你生活在有趣的時代”的主題,作為東方人,或者中國人,我們要用自己的方式解讀問題,然后作答。(圖十)(圖十一)在我個人的策展生涯中,也很少去做激進的展覽,我希望用一種更淡然的方式來回應這個世界,其實也是中國文化對在這里長大的人的啟發和影響,比如中國的“亭”,古人說“亭者,停也”,是讓我們稍作歇息,細細看看、想想,再往前走。所以,在征得威尼斯雙年展組委會同意之后,我們與威尼斯雙年展同步,在中國多個城市建立分享信息的“驛亭”,景德鎮陶溪川文創街區建立了第一座同步傳遞展覽信息的驛亭,基調選擇了威尼斯雙年展的主題紅色,與陶溪川文創街區老建筑的紅磚墻相得益彰。在世界博物館日,我們于蘇州拙政園建立了第二座“與誰同趣驛亭”,這個有一對形如倒影的門的驛亭,垂直相鄰的兩道門一為上圓下方,一為上方下圓,正是化用了拙政園中“與誰同坐軒”的蘇作風格。“與誰同坐軒”取自東坡詞意明月、清風與我同坐,本屆威尼斯雙年展的主題是“愿你生活在有趣的時代”,“與誰同趣驛亭”呼應拙政園中這座軒亭,寓意威尼斯、蘇州與每一位來到驛亭的“我”同趣。

此時,我想說無論怎樣的停留,最后一定是要遠行的。而“Re”的概念可能是一個開放性的啟發:因為地球是圓的,無論我們走多遠,最遠的遠去,是回來。關于中國的策展與中國策展學的逐步建立,我想也是一個“Re”的過程,當我們回到對藝術本質的思考,回到藝術與人類的關系時,策展也就化為了一個可追溯、可延展的體系。而中國的策展也將有自己的可供支撐的結構,為前行輸入獨特而有效的能量。

轉自《美術觀察》2019年第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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